就在这时,院门“哐当”一声从里面被撞开,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抱着头窜了出来,差点撞上正要进门的王荞花。
后面紧跟着一只草鞋。
“哎哟!”那人身手敏捷地躲过,草鞋“啪嗒”一声落在林景欢脚边。
林景欢吓了一跳,定睛一看,是个眉眼周正的少年,只是此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有些狼狈。
“大哥!”王荞花喊了一声。
院子里的动静戛然而止。
大舅王东成光着一只脚站在院子里,手里还举着另一只草鞋,正准备扔出去,突然瞥见站在门口的妹妹一家,顿时愣住了。
他慌忙把草鞋扔在地上,脸上怒容瞬间转为惊喜:“荞花?你们咋来了?”
“二斗也来了?”
说着,他的目光落在林景欢身上,眼睛顿时亮了:“这是欢哥儿?”
“哎哟,欢哥儿,没砸着你吧?快让大舅瞧瞧!”王东成拖着右腿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满脸都是笑容,格外慈祥,与方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林景欢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、嗓门洪亮的大舅,心里那点陌生感一下子就没了。
记忆中那个会学鸟叫、会把他举高高的大舅,好像一下子就和眼前的人重合了。
他弯起眼睛,脆生生地喊道:“大舅!”
这一声喊,可把王东成给乐坏了。
“哎!哎!好孩子!”王东成高兴得手足无措,蒲扇般的大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想摸摸林景欢的头,又怕手脏了,只是嘿嘿直笑,“快,快进屋!大儿媳妇,赶紧的,把家里那罐子炒豆子拿出来,再泡碗糖茶!”
他转头看着林景欢,眼里满是慈爱:“大舅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,每次都要把你那小兜兜塞得满满的。”
林景欢怪不好意思的。
原主小时候怎么还是个小馋猫,连吃带拿的,这么贪吃。
“快进来坐!荞花,二斗你们也快进来!”
刚进门,便见一个年轻妇人端着茶盘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热情的笑。
这是大表嫂秦氏。
林景欢嘴甜地喊人,从大表嫂再到家里的小辈,一个不落地喊了个遍,嗓音清脆,笑容明媚,惹得一家子都欢喜得不行。
这时候,那个刚才被追着打的少年蔫头耷脑地站在一旁,眼角还带着乌青,那是刚才被他爹的草鞋“问候”的痕迹。
这就是王东成的小儿子,王有年。
王有年以前没见过林景欢,只听爹提过,说姑姑家有个小哥儿表弟,长得那是“粉雕玉琢”。
当然,农村人不会用这么文雅的词,他爹当时的原话是:“那欢哥儿长得白白净净的,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,比那年画娃娃还好看!”
现在一看,果然好看。
他那贫瘠的词汇都无法描述这种漂亮,只觉得像是看见了刚开的桃花,又像是清晨沾着露珠的嫩荷叶,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舒坦。
尤其是这会儿,对方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乖乖巧巧地喊他“小表哥”。
王有年心里那叫一个美啊,比吃了蜜还甜。
刚才被亲爹追着打的郁闷和丢脸,瞬间就烟消云散了。
他挺了挺胸膛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,也跟着喊了声:“表弟。”
这时,王东成又瞪了眼王有年,没好气地吩咐道:“还傻愣着干啥?赶紧去镇上买块肉回来!今儿个你姑和你表弟来了,得好好招待招待!”
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,刚跑两步,又猛地刹住脚,回过头来,笑嘿嘿地搓着手,冲着王东成摊开手掌:“爹,钱……”
他兜里比脸还干净,哪有钱买肉啊。
王荞花赶紧拦住:“大哥,不用买肉,我们就是来看看你,顺便还去年的粮食。”
“还什么还!”王东成大手一挥,“那是给你们吃的,谁让你还了?欢哥儿好不容易来一趟,吃顿肉怎么了?谁也别拦着!”
他说着,从怀里摸出个旧钱袋,数出二十文钱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王有年手里:“拿着!快去快回!买块肥点的!别又被人忽悠了买那种全是骨头的!”
王有年拿着钱,一溜烟跑了,生怕晚一步又要挨骂。
王东成这才乐呵呵地转过头,拉着林景欢问东问西:“欢哥儿,这几年身子咋样?还老生病不?”
“现在好多了,大舅放心。”
“个头也长高了不少,就是太瘦了,得多吃点才行。”
“大舅说得对,我一定多吃点,长得壮壮的!”
林二斗在一旁拆他的台:“大舅你别听他的,他嘴挑着呢,这也不吃那也不吃,能长肉才怪!”
林景欢瞪了林二斗一眼,转向大舅,一脸无辜:“我不是我没有,二哥他瞎说!我现在可不挑食了,啥都吃!您看我这小脸,是不是比以前有肉了?”
说着,他还故意鼓了鼓腮帮子,惹得大舅哈哈大笑,连声说好。
正说着话,院门口传来一阵爽利的说话声:“听着屋里这么热闹,是不是家里来客了?”
门帘一掀,一个穿着干净利索的妇人走了进来,手里还挎着个篮子,里面装着刚摘的新鲜菜蔬。
这是大舅母刘月英。
她一进门,看见王荞花,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:“哎呀,是他小姑来了!咋也不提前说一声,我好让有年去路上迎你们。”
“嫂子!”王荞花迎上去,拉着她的手,“我这不是刚收了麦子,趁着空闲,就过来看看。”
“你们兄妹倒是想到一块了。前儿个你哥还说让我过去一趟呢,这不巧了吗!”刘月英笑着说,目光一转,落在林景欢身上,
“哎哟,欢哥儿咋也来了?!这么远的路,累不累啊?”
她心里暗暗赞叹,这孩子长得真好,眉清目秀的,看着就让人喜欢。
自家要是能有这么个哥儿,那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。可惜自家只有两个浑小子,整天只会惹是生非,没一个省心的。
“大舅母好。”林景欢也乖巧地叫人。
“哎!哎!”刘月英连声应着,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。
一番寒暄过后,大家围坐在堂屋里喝茶吃炒豆子。
王荞花这才问起方才的事:“大哥,刚才咋发那么大火?有年那孩子挺懂事的,咋惹你生气了?”
一提这事,王东成的脸又黑了。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恨铁不成钢地说:“别提了!这混小子,真是气死我了!”
“我给他相看了好几家姑娘,个个都是勤快能干的好闺女,他愣是一个都看不上!非说心里有人了,要娶那个什么哥儿!”
“娶个哥儿也没啥啊,咱们乡下人家,只要人勤快能干,哥儿姑娘都一样。”王荞花劝道。
王东成一脸的一言难尽:“可那个哥儿……唉!他看上的那个哥儿,不是旁人,正是咱们村西头那家……那家豆腐坊的哥儿!”
“豆腐坊的哥儿?”王荞花想了想,似乎有点印象,“是不是那个叫……叫柳儿的?”
“对!就是他!”王东成拍着桌子,“那哥儿长得是挺俊,可那性子……太泼辣了!而且听说眼光高得很,一般人家根本看不上!咱家这条件,人家能看上?”
王东成越说越气:“我就怕这傻小子剃头挑子一头热,到时候被人嫌弃了,还要死要活的!我这是为他好,他倒好,跟我犯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