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语在电话里又说:“以后不许跟我客气,知道吗?”
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,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秦时聿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。
车厢里很安静,他能清楚地听出宋语声音里掩饰不住的高兴。
似乎,这一通电话让他和宋语之间的母子关系更近了一步。
他也发现,好像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也没那么难。
宋语没等到他的回应,也没催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举着手机,隔着半个地球,听着彼此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秦时聿才开口,“嗯,那你早点休息,我挂了。”
“行。”宋语应了一声,却没有挂断。
她又想起什么,补上一句:“儿子,你什么时候想聊天了,随时给妈打电话,不管几点我都会接到。”
这一次,秦时聿没有犹豫,嗯了一声。
电话挂断。
秦时聿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他的眼前好像浮现出宋语接到他这个电话时的惊讶,又转变成欣喜的表情。
他的唇角竟也不自觉地上扬一抹愉悦的弧度。
宋语看着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。
上面映出她的脸,还有床头那盏小夜灯的光。
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另一只手已经紧紧攥着被角。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清她的呼吸声。
她的内心在欢呼雀跃。
她无法用言语形容此时激动又兴奋的心情。
宋语还是坐不住了,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凉丝丝的地板上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黑沉沉的夜,几颗不明显的星星在黑夜中。
她盯着天空看了许久,深吸一口气,又呼出来。
还是压不住心里的高兴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点开了周静岚的聊天框,在里面发了一长串的语音:“小岚,你知道吗?我儿子给我打电话了!他说找个人聊聊,第一时间就想到我了!跟我聊了好久……”
她越说越兴奋,像个孩子一样和好朋友炫耀此时欢喜的心情。
可是说着说着,她的声音变了调。
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宋语张了张嘴,想继续说完,可怎么都说不下去。
眼眶里的眼泪在翻涌,几乎是一瞬间蔓延上来。
宋语使劲地眨了眨眼睛想要逼回去,可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。
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双手捂着脸蹲了下去。
地板上的凉意透过睡裤渗到身体里。
宋语蜷缩在窗边,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出来。
这么多年她一直很坚强。
离婚的时候没有哭。
一个人带着孩子一边重新工作的时候没哭,在工作中被人排挤的时候没哭。
生病了一个人在医院吊水的时候没哭……
她从来不在人前流泪。
可是秦时聿的一个电话,让她再也绷不住了。
手机在窗台上震动起来。
是周静岚的来电。
她注意到语音消息的最后一小段,是她没藏住的一丝哽咽,有些不放心。
宋语抹了一把眼泪从地板上站起来,吸了吸鼻子后才接通:“小岚。”
她的声音还有些哑。
周静岚在电话里说:“你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啊。”
“嗯。”宋语轻轻地把眼角的泪痕擦掉,唇角弯了弯,“好了不少,我好高兴。”
“那你还哭。”周静岚忍不住打趣她。
宋语嘴硬,“我这是高兴哭的!”
周静岚笑而不语。
她们相识多年,怎会不了解宋语的性格。
她分明就是在逞强,周静岚不去拆穿她,顺着她的话说:“行,你是高兴,所以这么晚给我发消息,不光是跟我炫耀的吧?”
宋语靠在窗台边,把手机换了个手拿着。
窗外的夜色正浓,远处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。
她的声音也逐渐地恢复了平静,“我是想提醒你,抓紧把我儿媳调回来,我要好好和我儿子培养感情!”
秦时聿的心里最重要的人是程念。
她去哪,秦时聿就会在哪。
只有把程念从扎兰国调回来,秦时聿自然也就跟着回来了。
周静岚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,又拿她没办法。
“哪有这么快啊,总要把程序走完才行,集团里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宋语耍赖,“我不管,你要是不抓紧,我就上你公司跟你闹!”
语气里多了一种蛮横的劲头。
得亏是认识好多年的朋友,不然谁还敢和周静岚用这种口吻说话。
电话里的周静岚忍不住笑出了声,“我真是怕了你,我尽快好吧。”
宋语也跟着笑了。
她转头再次看向窗外,冷风从窗缝中渗进来,凉丝丝的,把她脸上的那一点眼泪吹干。
宋语握着手机,只觉得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,好像被慢慢地填满了。
扎兰国的傍晚时分。
天边露出一片晚霞,橘红和浅紫色搅和在一起,从车窗两侧楼群的间隙里漏进来,把车厢里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色调。
街灯一盏盏的亮起来,在暮色里浮出橘黄色的光点。
程念坐进副驾,系好安全带,听到秦时聿问她:“紧张吗?”
她看着窗外那一片暖色的光,轻轻点头,“有点吧。”
秦时聿趁着间隙看了她一眼,腾出右手轻轻地握住她的,“我陪着你呢。”
程念嗯了一声。
“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,伊洛恩的二哥兰祈和袁太太有些交情。”
程念的眼睛顿时一亮,转过头看他,“这么巧!那是不是可以请她帮忙从中通融?”
秦时聿点头,打了一下方向盘,车辆汇入另一条街。
“我也有这个想法,而且刚才老北告诉我,他已经约到明天见面。”
程念一脸的欣喜,但很快,她的眉头微微皱起,担忧地嘟囔着:“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得了主。”
伊洛恩的联姻是她父亲决定的。
作为她的哥哥,不一定会有全部的话语权。
但不管怎样,都是一个好进展。
窗外的晚霞随着汽车的行驶缓缓流动。
没一会儿,车停在了饭店门口。
是一家中餐馆,门面是青砖砌成,嵌着深色的木格栅,格栅之间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门口立着两盏石灯笼,上面雕刻着细细的花纹。
整个建筑不高,只有两层,但整体的线条看着十分舒服。
两人都进去,随着服务员的带领下来到了一间包厢门口。
袁太太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边放着一杯茶。
听见门响,她抬头看过去。
程念也看到了她,从外表看四十出头的样子,保养得当,皮肤在房间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
她的眉眼间温和,穿着剪裁简约的深色连衣裙,长发盘在后脑,整个人有种沉静的气质。
她看着并没有程念想象中盛气凌人的感觉。
“来了?”袁太太的声音平和,嘴角露出淡淡的笑示意他们坐下。
“袁太太您好。”程念客气地打了招呼。
秦时聿则是微微颔首。
两人对视一眼,像是熟人之间才有的那种无声的招呼。
袁太太的目光在程念的脸上停留了两秒,笑着说:“我还是更喜欢别人叫我的名字,我本名叫闵暮染,你可以叫我一声闵姐。”
程念跟着叫了一声:“闵姐。”
她感觉到闵暮染一直看着她,像是在打量。
程念没再吭声,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等着她说话。
闵暮染盯着看了好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在国内的一些事我都有关注,做事有逻辑,很干脆,也很有头脑。”
程念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眼神垂了垂,“谢谢闵姐夸奖,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。”
她看了眼秦时聿,笑意更深了一些。
然后靠着椅背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,“难怪秦总那么喜欢你呢,换做是我,我也喜欢。”
秦时聿抬头看向闵暮染。
看似平静地语气,却带有一丝暗藏的提醒,“闵姐,你喜欢可以,但不能打她的主意。”
程念愣了一下,转头看着旁边的秦时聿。
怎么感觉她们好像很熟的样子。
这句话把闵暮染给逗笑了。
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熟稔,“你小子,我又不是男人,跟我还有醋劲。”
秦时聿给程念夹了菜,笑笑没吭声。
闵暮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心中了然。
然后她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看着程念说:“你调派海外部的事,是我的提议。”